走麥城——指《三國演義》這一折——是我所見所有敘事作品里,鋪墊最好的極盛轉衰大悲劇之一,所以能如此觸動人心。
不只是「關羽殞落了」這麼簡單而已。
對讀史人而言,走麥城是一個老將殞命的故事。黃仁宇在《中國大歷史》上輕描淡寫地說:
「在真實生活里,關羽剛傲而缺乏處世的謹慎周詳,他不顧利害讓自己兩面受敵,弄到戰敗授首,比曹操早死一個月」。
這說法簡直有點冷酷,但對相當多不在乎蜀漢的讀者而言,大概關羽只是漫長歷史中無數喪命的武將之一。
對歷史愛好者,尤其代入蜀漢角度而言,這是本國第一名將(「名將唯羽」)、三國頂尖斗將、一個富有浪漫性格與傳奇經歷的猛將殞落,勢不免為之扼腕痛心。
再深一點:
走麥城是《三國演義》鋪墊了全書近乎2/3處,極盛轉衰半空爆炸的大悲劇。
《三國演義》的大結構,老版電視劇分得很好,五大部:逐鹿中原;赤壁鏖兵;鼎足三分;南征北戰;三國歸晉。
原著小說120回,細分:
1-33回,跨度約三十年,講述曹操統一北方,劉備避居荊襄——主角劉備方,大反派曹操方,配角東吳方就位。
34-57回,跨度約三年,講述赤壁之戰前后,是諸葛亮出山,劉備方低谷崛起。
58-74回,跨度約十年,講述劉備入蜀定漢中,鼎足三分,關羽水淹七軍威震華夏
75-105回,跨度約十四年,關羽、曹操、劉備、張飛們先后逝世,諸葛亮逆境之中強撐,直到星落秋風五丈原。
106-120回,跨度約四十六年,其中106-119回跨度三十年,三國歸晉。
大反派曹操的成長與劉備的蟄伏,低谷開局
→諸葛亮出山、赤壁之戰與劉備的崛起,看到希望(最詳細出彩的部分)
→鼎足三分到關羽威震華夏,極盛期
→走麥城,半空爆炸,轉折點。
→白帝城到五丈原,漫長的悲劇
→三分歸晉。
這就是《三國演義》的結構。
名為《三國演義》,實則小說并不對三家均分,而是以劉備方為主視角,一段崛起、鼎足巔峰到黯然落幕的悲劇。
星落秋風五丈原是悲劇事實上的結局,三分歸晉那段算是余波了——作者和讀者都是把姜維當做諸葛亮的延續在看待的。
由盛到衰的關鍵,就是走麥城。
五丈原是漫長悲劇到了低谷,但之前畢竟有麥城、白帝城做鋪墊,越走越低,終于星落聲滅。秋風入骨的寒冷。
走麥城卻是全盛期,空中炸裂,是燦爛到冰窟的轉換。
看走麥城之前是什麼?
此前劉備的低谷是24回徐州被打散,然后28回過五關斬六將后兄弟聚首。關羽燦爛的光輝讓故事振起。
34回開始,劉備一路逆襲。65回三足鼎立。
70-73回劉備取下漢中,74回關羽水淹七軍威震華夏。
到此是情緒的[高·潮],連綿不斷的快樂。
然后75-76回,忽然急轉直下:
劇情告訴你,關羽沒了。
太突然了,太急促了。
前一秒威震華夏的武圣,后一秒被背刺殞滅?
《水滸》里一百零八人陸陸續續地死,但死得比較碎。
《紅樓夢》里一整本書都在告訴我們,賈家會敗落。
《西游記》到最后終于是個喜劇。
《金瓶梅》里李瓶兒之死各種前因后果。
《冰與火之歌》里血色婚禮其實略微接近,但之前也已經鋪墊了一整本書,告訴大家北境后方蠢蠢欲動。
走麥城這個關羽之死的突然性,大概類似于那美克星好好打著呢,忽然短笛背刺了悟空。
類似于OP頂上之戰艾斯被救后,忽然一拳擊殺了白胡子,再一拳打廢了路飛。
類似于楊過在襄陽真的一劍刺死了郭靖。
類似于武德九年李淵忽然召見李世民,以星相為名,把他斬了。
「這都可以?!」
但真就發生了。
低谷崛起,攜手同心以弱抗強,終于看到一線成功曙光,當世最逸倫超群的猛將,被盟友背刺。
沒有比這更傷心慘目的故事了。
當然,如果了解了前因后果,還會有更慘的一點。
《獅子王》里,木法沙開局即死,也有類似的悲愴效果,但我們知道辛巴之后會報仇,會王者歸來。
人看悲劇,最怕的是,沒有後來了。
如果關羽走麥城后,劉備終于一統天下,那這份悲劇意味要淡一些——但我們都知道,關羽一死,蜀漢之后就要連綿悲劇了:
張飛要走了,黃忠要走了,要白帝城了,劇情遠遠地指向五丈原。
木法沙死了,但辛巴還活著。
白胡子和艾斯死了,但路飛還活著。
郭靖和黃蓉殉了,但倚天和屠龍留下來了。
孫悟空被壓五行山了——但之后又出來了。
最慘的是,「半空炸裂,之后沒緩了!之后只會一路與命運搏斗但無果了!」
像岳飛之死千古奇冤,太讓人難過了,所以劉蘭芳老師的評書,還要給岳飛的兒子們——岳雷岳霆岳震——補點好結局,還讓牛皋氣死了金兀術。這是大家樸素的想法:
悲劇之后,總有點緩吧?得讓我們有點念想吧?
但走麥城,沒緩了。
任是羅貫中還虛構出了關興張苞的勇武讓讀者釋懷,但大家都知道,走麥城之前就是劉備這一方光芒的極限,之后就是一路低沉,直到五丈原,直到姜維被剖膽。
唉。
實際上,走麥城的悲劇效果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老版三國,都能以此刻畫一個情景。
諸葛亮與張飛分道入蜀,留關羽守荊州。
告別時,張飛已經眼帶淚光。
張飛帶淚端詳關羽,道一聲「二哥,保重啊。」下拜,關羽一把搶起。
「三弟,也保重。」
張飛流淚,轉臉,狠狠地推開關羽,轉身便走,再不回顧。
鐵漢落淚,最動人心。畢竟自古城重聚之后,兄弟二人再沒遠離過。實際上自桃園結拜以來近三十年,的確倆人天南海北,都沒離太遠過。
更要緊的是,後來的劇情,我們都知道:
關羽留守,張飛西去。
從此關張永別,再不相見。
這一幕的分量,是只有知道走麥城,才能感受到的。
——您看,這就是走麥城的威力:
因為那個結局如此讓人痛心,以至于之前這樣一個兄弟告別,都能讓人痛徹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