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照顧糊涂的奶奶那段時間,是她心理狀態最差的幾年。
長期照顧老人除了要耗大量的體力精力時間外,還有心理上的折磨。我爸媽感情很好,我媽總想替我爸多分擔一些。
我媽算是對婆婆生活照顧比較到位的,但因為被牢牢地拴在這件事上面,情緒上難免有時會波動,兩人有時會吵嘴。
那時候住平房,冬天燒土暖,屋里十六七度,她穿著棉衣躺在床上,我媽讓她脫掉外面厚的,她說不行,冷。
我媽給她鋪電褥子,怕她尿濕了出危險,看她睡著了,就給關上,換成熱水袋塞在她腳下。她醒來的時候發現電褥子被關,就罵人,自己再打開,有時一開半天,口干舌燥。
她侄女,就是我表姑。有時來看奶奶。奶奶訴苦,一天都不給一碗水喝,不給一碗飯吃。表姑就找我媽,問怎麼不讓吃不讓喝?
我媽也很冤,剛吃飯不到一小時,吃完飯又喝了一大碗水,怎麼說不給吃不給喝的?
胳膊腿沒事,身上也沒有致命的病,奶奶就是不愿下地,越不下地,越沒力氣,整個人都很萎頓。
醫生說奶奶得多活動,我媽就抱她上輪椅,推出來曬曬太陽,還是不依,嫌我媽抱她太粗魯,弄得疼。氣得我媽也放棄了,愿咋樣就咋樣吧。
這些事多了,把我媽磨得不輕。
后期奶奶就出現大小便失禁,我爸要收拾,我媽當時已經內退,覺得他還上著班工作忙,不想讓他動手,自己戴上膠皮手套收拾,收拾完再洗掉,邊弄邊嘟囔。
再往后,奶奶膽子小起來,總說她娘她哥要來帶走她,非讓我爸跟她一個房間睡。我爸在她房間支了張鋼絲床,每晚睡在上面。
我媽挺心疼我爸,覺得他一個大男人在小床上憋屈著太難受,就讓我爸值前半夜,后半夜她來,讓我爸踏實睡覺去,別耽誤第二天工作。
其實奶奶也不是完全不明白。有次我媽去參加一個親戚的婚禮,我和弟弟妹妹在家里,妹妹進屋給奶奶倒水的時候發現她拉到床上了,慌神跑出來,跟我商量怎麼辦?
我說我當主力,你倆輔助。
先把奶奶抬起來,褲子換掉,床單抽出來,再洗洗身子,好在是夏天,衣服單,好換。
我把掉到地上的穢物用土埋上,再用锨鏟出去,清理得差不多,讓他倆進來清掃、拖地。
那些臟了的衣服和床單,只能放在水泥地上,用水管反復沖,沖得差不多了,才能放到盆里洗。
做這些事的時候,我全程帶著膠皮手套。妹妹也被熏的干嘔。
我仨收拾完了,奶奶掉眼淚,說自己沒用,還得拖累孩子們。
可我媽每天都要給她做這些事,她從來不覺得是拖累,覺得我媽是應該的。自己的孫子孫女做,就覺得是拖累。
也就是說,她根本不是真糊涂,只是分對誰,包括向我表姑訴苦,其實也是針對我媽。
奶奶去世那年八十四歲,葬禮過后,我媽躺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有悲痛,但不多,更多是一種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