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不是抽象的,脫離社會環境的整體。看待老年的態度,會隨著時代,社會,階級的不同而改變。
在古代,老人很大程度上是談不上「累贅」不「累贅」的。
日本有一部電影叫《楢山節考》,講的是封建時代,日本某地的殘酷風俗:一個人一旦上了歲數,沒法種地了,就會被兒子拋棄到村子后山,任其凍餓而死。而在其他國家,其他地方的貧苦農民里,雖然不至如此絕對,但類似的行為,也是有的。
古代之所以有這種惡習,是因為:
首先,以當時的生活條件,即使是青壯年都掙扎在饑餓線上,死亡率居高不下,年老體衰的人即使家人想要養,沒有余糧也很難活下去。
其次,封建道德雖然嚴密,但很大程度上是「禮不下庶人」,統治者對于地位最低下的農民的家庭問題,很多時候既管不了,也不想管。
農民因為沒有條件學習,也不容易接觸或者理解這種道德。
所謂「孝道」對于一般群眾中最困苦的部分,實際上約束力并不大。
既然反正無法活命,什麼孝道也是聞所未聞,拋棄老人就沒有心理障礙,「到了時候就死」在相當一部分人的眼里,不成問題。
而對于統治者來說,則是另一番光景。歷來的統治階級對自己年老的成員,都是十分尊敬的。還在上升階段的統治階級,更加珍視老人的經驗,老年人對他們是年高德劭的象征,不但擁有尊重,而且擁有權力。
中國的士大夫崇敬老人自不必說,古羅馬的西塞羅,也曾經在他著名的演講詞《論老年》里說:
我記得我小時候見過盧基烏斯·墨特盧斯,他在第二次任執政官后四年被選為大祭司,他擔任這一神圣職務有二十二年之久,甚至到生命的最后時刻還是那樣精力旺盛,絲毫也不感到青春已逝。
老年并沒有使我完全孱弱、衰朽,以至于受到元老會議、演講台、朋友、門客和其他客人的嫌棄。我想,斯基皮奧,你祖父的朋友馬西尼薩已經九十歲了,他每天干些什麼你該知道吧:他徒步上路之后,從不在中途騎馬;他騎馬出發之后,從不在中途下馬;無論什麼風,什麼寒,都不能迫使他戴上帽子;他體魄健壯,躬親國王應盡的一切義務和責任。所以,鍛煉、節制能使一個人年老時仍然保持早年的精力。
很明顯,西塞羅「論」的那個「老年」,是統治階級的老年,他談到的這些老而有為的人都是統治階級:
一個奴隸老了,誰還要他呢?繁重的勞動把他壓垮了,他又怎麼可能保持年輕時候的精力呢?
整個古代,老年人的命運就這樣判然兩分。要麼統治,要麼死亡。無所謂累贅不累贅。
到了資本主義時代,情況又有不同。
一方面,「天賦人權」的口號傳遍世界,所有人在形式上都平等了,政權的控制能力也提高了。既然如此,「禮不下庶人」就成為過去,道德也對更多的人有效了。自然有更多的人出于道德壓力,贍養老人。
另一方面,隨著醫療保健有了一定改善,大部分人即便不富裕,老了也不一定「馬上就走」,即使病殘,也有可能勉強生存。
在起碼的醫療條件具備之后,在起碼的道德推廣之后,老人才能夠存在。只有存在了,才有可能成為「累贅」。
但同時,資本主義社會的平等只停留在形式上。 它同以往一樣,仍然是少數人的黃金天堂,多數人只有一貧如洗。
它是一個一切向利潤看齊,拼命積累財產的社會。沒有財產,一個人,一個家庭就生活在地獄中。
而一個喪失勞動能力的老年人,隨著身體衰弱,他需要的醫療,福利,各種照顧只會越來越多,不會越來越少。他不可能增加一個家庭的財產,卻不斷地讓它的財產和它的勞動力——未來的財產遭受損失。
而隨著資本主義眾所周知的痼疾不斷發作,資本家不斷降低工資,也不斷延長工時。僅僅為了養活自己,人們就被迫把自己投入無窮的瘋狂競爭中,更無暇顧及老人了。
與此同時,資本積累又不斷地制造出大批失業人口。失業的壓力又讓人們被迫付出更多的,幾乎是自己全部的時間,而這樣做必定和贍養老人發生沖突。
資本在兩方面同時起作用。它的積累一方面擴大對勞動的需求,另一方面又通過「游離」工人來擴大工人的供給,與此同時,失業工人的壓力又迫使就業工人付出更多的勞動,從而在一定程度上使勞動的供給不依賴于工人的供給。
(《資本論》第一卷,第二十三章)
資本主義社會既要求一個人贍養老人,撫養孩子,又要求他為了資本家的利潤日夜工作,不計報酬;
既要求喪失勞動能力的人活下去,又不斷地把醫療與福利體系變成「用者自付」,對弱者搞「不勞動不得食」;
既利用阻止墮胎,鼓勵結婚要求人生孩子,又用高昂的生活成本和低下的收入要求人不生孩子;
既要求人把一切都做到,又不斷地剝奪他做到這一切的條件。
這樣,才有了「累贅」。
隨著經濟危機到來,老人的處境更加不妙。因為馬爾薩斯之流及其徒子徒孫,為了給現狀辯護,開始把一切問題都說成是因為「人有點太多了」。
「(馬爾薩斯認為)問題決不在于去養活‘過剩人口’,而在于采用某種辦法盡可能地縮減過剩人口的數目。
」
(恩格斯《英國工人階級狀況》)
這自然也包括老人。2022年10月,英國雜志《經濟學人》刊發一篇文章,文中大放厥詞:
人口老齡化拖累了政府預算,也限制了利率的上升空間。隨著退休年齡的臨近,工人們開始積累儲蓄。如今,儲蓄越來越多,有利可圖的投資機會越來越少,因為退休也會減緩經濟增長。……本·伯南克提出了「全球儲蓄過剩」導致美國長期利率過低的假設。伯南克先生對亞洲國家政府積累的美元儲備尤為震驚。這些國家和石油出口國積累了大量主權財富基金,似乎正在為美國不斷增長的經常項目赤字提供資金。
https://www.economist.com/special-report/2022/10/05/elderly-populations-mean-more-government-spending
按他的說法,老人拖累預算,不行,但不拖累別人,自己存錢,也不行。因為你存錢,就造成了「全球儲蓄過剩」,把利率壓低了,拖累經濟發展。反正都是你們老人的錯。
往東也不行,往西也不對,讓人怎麼辦?
不過他們顯然忘了,如果老工人干一輩子活,攢個幾萬塊錢,就算「過剩」,那麼大富豪們的金庫算什麼?超級無敵大過剩?
實際上統治階級根本不信「老年負擔」那一套。只要看看那些世界舞台上活躍的政治家:拜登已經八十二歲,川普也年近八十,普丁年過七十……津巴布韋讓人憎惡的專制統治者穆加貝,甚至干到了九十二歲。
只有替人干活的牛馬,才是越年輕力壯的越好,老了就不要了。資本主義的宣傳機器粉飾青年,鄙棄老年,就在于此。
生產力在發展,科技在進步。
探測器登上了火星,人工智能,基因工程等等日新月異,而工作時間卻越來越長,工資越來越少,越來越多的老人們在挨餓受凍,被家人棄之不顧,萬念俱灰。
本來可以讓大多數人老有所養的財富到哪兒去了?
當然,誰也不認為老是一件好事。但在一個沒有人壓迫人,人剝削人的社會里,老年人不再會成為一種負擔;也不是被輕易打倒的競爭對象;不是被淘汰,被冷落的人;也不是壓制青年,扼殺新事物的人。
他們會成為受尊敬的人,青年的好幫手,引路人,老有所為,安度晚年。
為了建立這樣的世界,非經過基礎性的大變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