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1年的華辰秋拍影像專場中,一組民國老照片最終以218.5萬的價格成交,創下了國內影像拍賣的最高紀錄。
這組相片之所以能讓買家出此高價,只因背后承載著的是女主周璇37年短暫人生中的一段泣血傳奇。照片中的她低眉淺笑,用今天的眼光看來亦是風華絕代的美人。
作為上世紀30年代的歌唱天后,周璇14歲就以天籟之音驚艷世人,紅遍了上海灘。
作家白先勇憶及她的風采:「那時上海灘到處都在播放周璇的歌,家家花好月圓,戶戶鳳凰于飛。」而《花好月圓》和《鳳凰于飛》兩首歌均來自周璇主演電影中的插曲。
是的,那時的她不僅唱歌,而且拍戲,是中國最早的雙棲明星。在近20年的演藝生涯中,周璇一共拍攝了43部電影,演唱了200多首歌曲,其中《何日君再來》《四季歌》《天涯歌女》等歌曲流傳至今。
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周璇堪稱這一方面的范本。遺憾的是,年少成名的經歷,并沒有讓周璇真正過好這一生,反而加速了這朵藝苑仙葩的萎謝。
周璇短短37載的人生,始終被一個問題困擾,那就是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身世幾何。
事實上,周璇是江蘇人,1920年生于常州的一戶小康之家。她的父親是當地有名的知識分子,母親是一名護士。父母為她取名「蘇璞」。璞乃尚未雕琢之玉,有天然純真的寓意。
小周璇在父母的美好期待中,從小就生得粉雕玉琢、惹人喜愛,是個天生的美人胚子。遺憾的是,在周璇的成長經歷中,美貌尚未來得及發揮優勢,就先給她帶來了不幸。
三歲那年,周璇被父母寄養在外婆家,第一次見到了舅舅顧仕佳。舅舅待她很好,小周旋滿心以為他會像母親一樣疼愛自己。殊不知這位抽大煙的舅舅是看上她的靈巧可愛,動了歪心。
不久后,煙鬼舅舅為了多換幾個銀錢,把周璇偷偷拐騙到金壇縣,賣給了當地一戶姓王的人家。蘇璞就這樣變成了王小紅。而這還僅僅是周璇不幸人生的開局。
周璇來到王家不久后,王氏夫婦離異,他們不再需要這樣一個沒有血親的女兒,就把周璇轉賣給了上海的一戶周姓人家,周璇再次更名為周小紅。
周璇輾轉來到的新家,因為有個抽大煙的養父,敗落很快。周璇長到七八歲的時候,養母就因為經濟窘迫,不得不出去給人幫傭度日。而她那個被鴉片熏黑了肚腸的養父竟喪心病狂要將她賣去妓院換錢,幸好有養母及時搭救。
周璇的人生這才免于一場更大的災難,但是她不得不從此在家忍氣吞聲,受盡冷眼。如此的世態炎涼,讓周璇變得早熟敏感,沉默內向,在從未有過溫暖的家庭里,歌聲成了她陰郁童年里唯一的慰藉。
周璇自幼喜愛聽人唱歌,她的耳音也好,很多歌曲聽過二三遍,就能上口了,在校的歌唱成績總是第一。而這樣的天才也冥冥之中注定了她的不凡。
12歲那年,周璇機緣巧合被「中國流行音樂之父」黎錦暉看中,加入了他創辦的明月歌舞團習藝。
在歌舞團里,周璇很快錄制了第一張唱片《特別快車》,嶄露頭角。由于在演唱《民族之光》時她將「與敵人周旋于沙場之上」這句歌詞唱得非常驚艷完美,黎錦暉就送了她「周璇」這樣一個響亮的藝名。
因為周璇生得清秀嬌俏,但是始終衣著樸素、舉止文靜,給人一種天真可愛的印象,同行們都對她很有好感,大家親切地叫她「璇子」。
周璇雖然起點不高,但是領悟能力極強,也不怕吃苦,所以對她這樣一個天賦型選手而言,成名是水到渠成的。
1934年,周璇因為在上海各電台聯合舉辦的歌星比賽中名列第二,由此獲得「金嗓子」的稱號,成為上海灘的七大歌星之一。
1937年,周璇「唱而優則演」,應邀參加了影片《馬路天使》的拍攝,在影片中飾演了一個受盡舊社會侮辱與損害,但對前途懷抱美好理想的歌女。
也許是因為飄零的身世與影片中的角色不謀而合,周璇在熒屏首秀上就將這個角色演繹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她在這部影片中還唱紅了自己最為經典的《四季歌》與《天涯歌女》。
這部影片進而成為她的代表作,開啟了她在表演藝術道路上的另一條星光大道。這一年,周璇不過17歲,卻已經成為上海灘首屈一指的歌、影兩棲明星。她的歌聲隨著電影的熱映,傳遍了大街小巷,一時間風頭無兩。
不過也是在這事業正當紅的當口,周璇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那就是嫁給大自己9歲的藝人嚴華。
嚴華是周璇在明月歌舞團的師兄,高大英俊,重情重義。周璇初入歌舞團的時候,不會說普通話,嚴華不僅熱心地教她,還為她提供了很多演出的機會,生活中也是處處照顧她,為她打抱不平。從小缺失父愛的周璇,把他當做自己的保護神。
1938年7月10日,18歲的周璇在滿心歡喜和期待中嫁給了待自己如父如兄嚴華。婚后,志趣相投的二人度過了一段羨煞旁人的甜蜜時光。與此同時,周璇的事業也迎來巔峰。
她正式簽約了上海國華影業公司,先后接拍了《孟姜女》《李三娘》《董小宛》等影片,兼任電影插曲的演唱,全都反響不俗。
然而,周璇與日俱增的名氣讓嚴華感到不安。他是典型的北方漢子,自尊心和控制欲很強。以致後來就連周璇忙于工作,拍電影時多日不回也成了兩人吵架的借口。
婚姻之初的柔情蜜意、你儂我儂逐漸被種種猜疑和埋怨取代。而偏偏周璇又人紅是非多,那些與男明星之間子虛烏有的緋聞更讓嚴華懷疑她的不忠。
為此,嚴華的性格越來越暴躁,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拯救周璇的白馬王子了,他甚至開始毆打周璇。丈夫的猜忌和暴戾最終讓周璇忍無可忍,離家出走。不久后兩人簽字失婚。
這對相戀九年的戀人就此勞燕分飛。這段失敗的婚姻對周璇打擊很大,更讓她心力交瘁的是,因為婚變激起的流言也向她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疲于應對的周璇甚至出現了神經衰弱的癥狀。
為了暫避這些是非,周璇決定應邀赴香港發展。此后她雖然未再結婚,但以她的名聲和魅力,身后一直追求者不斷,其中就有早就她半生夢魘的朱懷德。
朱懷德是上海知名綢布商人的兒子,追求周璇已久,其人溫柔體貼,浪漫風雅。在追求周璇這件事上,更是鍥而不舍,一路追她從上海追到了香港。
周璇原本無意于他,但在他的漫長堅持下,還是不免為其情意打動,兩人之后在香港同居。
然而商人重利。單純的周璇還是看不出朱懷德熱情中透著的虛偽,老練中藏著的奸詐。事實上,早在追求周璇之前,朱懷德就瞄準了她這個當時上海收入最高的女藝人。
防不勝防的是,他比周璇更會演戲,表面上在生活中對周璇關心體貼、無微不至,事實上只為用這些花言巧語騙取周璇的信任。
待到周璇徹底成為愛情的俘虜,朱懷德就利用其信任,獲得了對周璇財產的控制權。
恰在此時,周璇提出想要結婚,朱懷德卻本性暴露,帶著周璇的財產逃之夭夭。而傷心欲絕的周璇發現,自己已經懷上了朱懷德的孩子。作為一個已經三十歲的女人,周璇其實渴望有個自己的孩子,所以這次,她再次選擇了隱忍。
1949年,上海解放。在不少昔日好友的來信勸說下,在香港正感情失意的周璇離開了這個讓她傷心的地方,于次年7月回到了上海。
1950年9月16日,周璇在上海誕下長子周民。當時朱懷德與原配妻子尚未失婚,在外其實還與一個舞女同居,并有了孩子。但是周璇卻仍懷一絲希望,抱著孩子去見朱懷德。
不料斯文敗類朱懷德很快原形畢露,他不僅絕情地矢口否認自己騙財騙色的事實,還否認孩子是他的,甚至當面奚落道:「這個孩子恐怕和你一樣,是從哪里領來的吧!」
周懷德的一席話讓周璇徹底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在這種接二連三的打擊下,周璇對未來越發迷茫,精神狀態也越來越差。
1951年,瀕臨崩潰的周璇還在堅持拍攝電影《和平鴿》,這是她的第43部電影,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就在拍攝過程中意外發生了。
當扮演護士的周璇得知要在影片中拍攝一個驗血的鏡頭時,她突然變得情緒激動,霍得站起來就撩起衣袖,絕望而悲憤地喊道:「驗血!驗血!就是你的骨肉,不信可以驗血!」
就這樣,周璇在片場連哭帶笑,精神完全處于失控狀態。電影《和平鴿》的拍攝被迫中斷,周璇被送進上海的精神病療養院,她的兒子周民也只好暫時寄養在好友趙丹的家中。
在療養院接受治療期間,周璇的病情時好時壞,她的記憶也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她成日臥床,拒絕與任何人交流,唯一的動作就是不停地記日記。
她在日記本的首頁上,沒有標明日期,只寫著這樣一句話:「把人家的過錯來懲罰自己是世界上最傻的傻瓜」。
周璇的內心其實很明白,自己就是那個世界上最傻的傻瓜。
經歷這場風波,雖然周璇已經登報結束了與朱懷德的同居關系,朱懷德被判入獄,所騙的財物也被追回,但是周璇卻從此悲觀至極。她在給香港好友李厚襄的信中寫道:所有寶貴的名譽也壞了,下半世等于完了。
在生命的至暗時刻,好在有畫家唐棣充當了周璇悲情命運里的一束光。
唐棣是一位給電影畫廣告的年輕畫家,與周璇結識于《和平鴿》劇組。在周璇養病期間,唐棣常來為她畫像,還肩負起了照顧她的責任。
一來二去兩人相戀,并在不久后有了愛情的結晶周偉,生活開始恢復寧靜祥和。經歷了生活的重重磨難,周璇特別希望能在后半生與唐棣做一對尋常夫妻、尋常父母。
但是終究,她還是在一場官司中失去了所有。
1952年,就在周璇決定與唐棣結婚之際,唐棣被指控誘★奸女學生,獲刑三年。而周璇自從唐棣被帶走以來,再也經不起這種命運的玩笑,二度精神失常,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唐棣出獄后帶著孩子去看她,周璇的精神狀況才有所好轉。但是朋友們卻阻止有過「前科」的唐棣去找周璇。一堵無形的墻就這樣將周璇隔絕于丈夫和孩子之外。
精神恍惚中的她不斷哀求、哭喊、抗議,然而,相見丈夫和兒子的要求卻成了再難實現的奢望,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1957年9月22日,周璇因為感染了中暑性腦炎,搶救無效,與世長辭,年僅37歲。
這位「布衣影星」的傳奇一生就此畫上了一個讓人唏噓的潦草句點。我想周璇的不幸很大程度上源于她的光輝燦爛過早達到了無人企及的名利和榮譽巔峰,以至世俗的誹謗和覬覦洶涌而上。
而這世間紛繁復雜的名利場,亦不是她這樣一個身世飄零,無人依靠也無人指點的女子能夠應付的。她這一身終究是紅塵一夢,心力交瘁,直至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