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北大教授劉半農喜得千金!
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女兒,簡直愛不釋手,就像捧著一個小小的珍寶一樣。
可是過了一會兒,劉半農轉頭對妻子朱惠說:
「對外就說生了個男孩。」
朱惠愣了一下,隨后欣慰地點了點頭。
那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呢?難道劉半農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劉半農
劉半農,文學家、翻譯家、教育家,他與陳獨秀、胡適、錢玄同齊名,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四台柱」之一。
劉半農原名劉壽彭,1891年出生江蘇江陰一戶清貧的教書匠家庭。
在父親劉寶珊的督促下,劉半農從小勤奮好學,成績每每名列前茅,國文、英語尤為出色。
老師們看到他都贊不絕口:
「此小子不同凡響,其前途不可限量!」
劉半農11歲那年,跟著母親去庵里燒香,遇到了一位姓朱的婦人。
朱氏一眼看出劉半農絕非池中之物,她熱情地拉住劉母:
「我的大女兒朱惠今年14歲,我愿意把她許配給你兒子。」
朱氏的丈夫在縣城一家帽店工作,家境尚可,劉母便開心地答應下來。
誰知回家之后,劉寶珊表示不同意。
為什麼呢?
因為他中過秀才,覺得朱家配不上自己的兒子!
于是,他以女方年齡太大為由拒絕了:
「朱惠比我們家阿彭大了3歲,鼠兔相克,不是良配。」
可朱氏實在不愿放棄劉半農這位乘龍快婿,她親自登門,改口說:
「我有兩個女兒,如果嫌老大大了,我就把老二許配給你們家!」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劉寶珊再也不好意思推辭,只好答應了這門親事。
不幸的是,朱家老二忽得暴病身亡。
朱家遭到這一變故,引起了劉家的同情。
劉寶珊想了想,決定讓兒子迎娶朱惠。
訂婚后,劉半農沒有遵守婚前不得直接接觸的古訓,忍不住跑到朱家去偷看朱惠。
朱惠正在院子里洗衣裳,她忽然見到一個陌生少年,羞得滿臉通紅,急步躲進屋內。
劉半農注意到未婚妻裹著小腳,整個人走得搖搖欲墜。
回家后,他立馬請母親傳話給朱家:
「請讓朱惠放腳,不要再受纏足的苦了!」
朱惠得知此事,又感動又欣慰。
之后,劉半農一有機會就去看望未婚妻,兩人朦朦朧朧地滋生出了少年時代的愛。
朱惠、劉半農
1910年6月,劉半農的母親病危,親戚提議讓他結婚沖 喜。
在大家的忙活下,19歲的劉半農與22歲的朱惠倉促完婚。
然而,兒子的婚姻并沒有起到沖 喜的作用,劉母還是去世了。
劉半農寫下「猛憶結婚頭戴頂,旋遭大故體披麻」一句,描述了自己結婚不久,喜悲交加的家庭變故。
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劉半農就讀的中學停辦,他也隨之輟學。
之后,他帶著二弟前往上海闖蕩,開始「賣文為活」的艱苦生活。
而留在老家的朱惠不僅要操持家務,還要從外面承接一些零活來家做,以及照顧公公、撫養年僅7歲的三弟。
由于勞累過度,她先后兩次流產。
盼孫心切的劉寶珊非常不滿,寫信責令兒子:
「你要麼休妻,要麼納妾!」
甚至,他還開始物色合適的女子,想要趁著兒子回老家的時候,說服他迎娶。
劉半農為了不讓妻子受委屈,做出一個決定:
在岳母的幫助下,他瞞著父親把妻子接到上海居住,和自己一起生活。
劉半農夫婦與女兒
1916年,兩人終于迎來了第一個女兒——劉小惠。
朱惠想到老家的人重男輕女,不禁面露愧色。
劉半農察覺到妻子的想法,便說:
「對外就說生了個男孩。」
之后,為了應付親友,劉半農把女兒打扮成男孩模樣,直到出國留學前夕才改回本來面目。
而朱惠為劉家生下了「兒子」,長輩們自然不再刁難她。
劉半農
劉半農不光對妻子有愛,對天下女子都有尊重和平等。
在江陰西橫街上,住了50多戶人家,其中婦女約有100多人。
一次回家探親,劉半農跟妻子閑聊說:
「世界最苦的人類,就是你們這班中國的女子。」
朱惠不解地問道:
「我們怎麼苦了?」
劉半農回答說:
「你們未嫁時,父母不教你們讀書;到了十歲以后,卻急急要替你們去攀親了。人類是應當有知識的,你們父母卻不許你們有知識。這是養小豬的辦法:起初是隨便養它,養大了便糊糊涂涂地把它捉出圈去。」
朱惠便問:
「那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劉半農想了想,說:
「如果把街上100位婦女聯合起來,開設教養所、幼稚園、包飯所、洗衣作坊、成衣鋪等,讓她們有事可做,自己養活自己就好了。」
朱惠聽了不置可否,畢竟,劉半農的思想在那個年代太超前了。
看著妻子懵懂的模樣,劉半農心里暗道:
「惟其如此,非改革不可。」
劉半農
通過幾年的筆耕不輟,劉半農在文壇中漸有文名。
1916年,陳獨秀邀請劉半農加入《新青年》的寫作者隊伍。
次年,在陳獨秀的大力推薦下,蔡元培聘請了只有國中學歷的劉半農擔任北京大學國文教授。
在北大教書期間,劉半農積極提倡白話文,反對文言文。
1918年,他跟錢玄同合演了一出雙簧戲,借此宣揚新文化。
對此,魯迅贊揚道:
「劉半農是新文化運動的一個戰士,他活潑、勇敢,很打了幾次大仗。」
劉半農一家五口
1920年,劉半農以北大教授的身份公費赴歐留學,先后在英國倫敦大學、法國巴黎大學研究語音學。
他不忍把妻女獨自留在國內,毅然決定以他一人的留學經費,帶領全家出國。
到了英國后,朱惠生下一對龍鳳胎——兒子劉育倫、女兒劉育敦。
一家三口變成一家五口,劉半農經濟壓力更大了。
他窮得連搖籃都買不起,只好把從國內帶去的柳條包拆成兩截,做成兩個簡易的搖籃。
後來,他聽說法國的消費水平低,便舉家遷居法國,轉入巴黎大學學習。
然而,還是經濟窘迫,劉半農跟朋友寫信傾訴說:
「我近來的情形,真是受不了!天天鬧的斷炊!留學費也欠了三個月不發……我身間有幾個蘇,便買只面包吃吃,沒了便算!」
雖然日子拮據,但他始終堅持將妻兒帶在身邊,承擔起做丈夫、做爸爸的責任。
而在異國他鄉,和劉半農一起承受精神壓力、扛著擔子攜手前進的,沒有別人,只有他那任勞任怨的妻子。
兒子劉育倫長大后回憶說:
「我們的家雖小,卻緊湊,一家五口生活非常溫馨。」
為了養活一家五口,劉半農一邊求學,一邊給國內雜志寫新詩、翻譯外國文學作品,以賺取稿費。
在翻譯《茶花女》的過程中,劉半農遇到了一個難題:
英文里,「he」代表男性,「she」代表女性,「it」代表動物;
但在中文里,「他」無男女之分,這讓翻譯出現了性別模糊的問題。
于是,劉半農本著平等、自由的心愿,試圖在「他」之外為女性謀得一席之地。
當他寫信把想法告訴周作人、胡適,周作人主張用「伊」、胡適主張用「那個女人」指代女性。
不過,劉半農覺得「伊」是一個文言字,不符新文化運動的意旨;「那個女人」,則不夠莊重。
于是,他在反復思索下,創造出一個新字——「她」。
未料,「她」字的面世,遭到國內一些女性的痛罵:
「這個字沒有‘人‘’字旁,這是不把我們當人看嗎?‘妖’、‘奸’、‘娼’等字都是女字旁,現在又發明了一個女字旁的‘她’,這不是在詆毀我們嗎?!」
被罵得體無完膚的劉半農,沒有放棄:
「‘她’字要有說服力,就必須用起來,而且要用得美,讓大家都覺得美,那樣自然就會傳頌開。」
1920年 9月,為了推行「她」字,劉半農量身打造一首詩歌——《教我如何不想她》:
「天上飄著些微云,
地上吹著些微風。
啊!
微風吹動了我的頭髮,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戀愛著海洋,
海洋戀愛著月光。
啊!
這般蜜也似的銀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魚兒慢慢游。
啊!
燕子你說些什麼話?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樹在冷風里搖,
野火在暮色中燒。
啊!
西天還有些兒殘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趙元任
劉半農的好友趙元任,又將這首詩譜曲,并且灌注了唱片。
不久,這首歌成為膾炙人口的名曲。
加上魯迅、陳獨秀等人也力挺劉半農,「她」字終于風靡全國,真正用了起來。
如今,經過歷史和時代的檢驗,「她」字已經確立為漢字的一個組成部分,將永遠沿用下去。
劉半農
1925年,劉半農拿到法國巴黎大學「國家博士」學位,就歸心似箭,帶著家人坐船回國。
「到了1924年的下半年,我就沒有一天不做著回國的夢。」
學成歸國后,劉半農仍然在北大教書,把研究方向定位在語音上面。
1934年6月中旬,為了去歸綏考察方言、收集俚曲小調,劉半農帶隊向西北出發了。
未料,他在路上遭到毒虱的叮咬,得了回歸熱。
1934年7月14日,劉半農因治療不及時,返京后不幸病逝,終年僅43歲……
朱惠聽聞丈夫死訊,頓時昏了過去!
三個兒女難以置信,阻攔護士將父親的遺體送往太平間:
「這是這麼一回事?我的爸爸沒有死啊!」
而劉半農的生前舊友,諸如魯迅、胡適、趙元禮、蔡元培等人在驚愕之余,痛惜不已:
「如君之人已不可再得!」
劉半農
劉半農是個絕世好男人,他和妻子互敬互愛、對兒女疼愛負責,他的才華和品德都讓人敬佩不已。
遺憾的是,他的一生太匆匆,只有短暫的43年。
但是,他發明的「她」字載入字典,沿用至今;
他寫的詩《教我如何不想她》經趙元任譜曲,成為了經典名曲,傳唱至今。
就像北大校長蔡元培,為劉半農撰寫碑銘中的最后一句所說:
「嗣音有人,流風無盡。」
劉半農開拓的事業、創造的文化,將會一直流傳下去,讓后世受益無窮!
參考書籍:《劉半農傳》——朱洪